下午四點,提早結束工作的艾琳踏上傍晚的電車。
她原以為電車會很擁擠,畢竟這條線路是城市的主幹道,各形各色的上班族、觀光客與原居民都會使用的主要通勤線路,但或許是因為尚未抵達下班時間,此刻居然還有些座位空置著。深藍色的絨布座椅零零散散座落在灰色車廂內,被人體覆蓋,像是奇妙的裝置藝術。
雖知每日都有人打掃,但曾看過孩子們蹦蹦跳跳踐踏座椅、酒醉的大叔嘔吐其上、被拍打便濺出一大片灰塵的絨布、讓染污更加難以辨識的深藍色,艾琳一向更寧可直挺挺站著,抓著扶手撐過整段旅程。
但今日她已經穿著高跟鞋站了一整天,精神上的疲倦與腳跟的刺痛輪番夾擊著她,讓她最終選擇勉強屈服,挑了張看起來應該比較乾淨的寬敞椅子坐下。
一坐下,她忍不住淺淺嘆了口氣。
腳底壓力釋放的輕鬆感真的太好,連緊繃的小腿都舒適許多。
車廂裡人不多,但中央空調的暖氣開得很強,因此艾琳遲疑了幾秒鐘,最終還是將大衣脫掉疊放在大腿上。窄裙底下猶豫了半天要不要穿、最後還是穿了的緊身褲襪對抗寒風跟積雪很不錯,此刻卻太過保暖,讓她有些昏昏欲睡,然而她並沒有順著睡意閉眼,而是更加坐挺身體,讓自己保持清醒。
對向的車窗像一面鏡子,反射車廂的倒影,讓她清楚看見自己的模樣:一個神情幹練、穿著得體的上班族,眉眼之間卻明顯有些疲憊。
那些疲憊並不完全是因為出差。她喜歡她的工作,也覺得行銷推廣很有挑戰性,但她的上司有時對待她的方式,像只是為了刁難而刁難。今天也是,她的工作範圍從來都不包含出差,但與廠商簡報的工作卻不是落在業務身上,而是就這麼塞了過來。但越是刁難,她就越想表現得越好,不想讓惡人稱心如意,也不想讓他人看了笑話。
而這次的成果顯然不錯,在與對方公司的窗口握手道別時,她很確信對方暗示她拿到了訂單。
驕傲與成就感在她心中油然而生,但事情結束的舒暢感與濃濃的疲倦,仍是讓她此刻忍不住打了一個小小呵欠。
有個聲音突然問:「妳睏了嗎?」
艾琳下意識抬頭,眼睛便與她刻意忽略了一整段路的人對上。
雷納德站在她面前,穿得舒適休閒,但即使沒有任何打扮,他的外型也已經足夠醒目。明明旁邊就有座位,他卻不坐下,只是低頭笑著問面前的艾琳:「要先睡一下嗎?等等快到站我再叫妳。」
看著那張臉,憤怒的火苗就從艾琳心裡飛快冒出。
雖然本來提前說好一起請假待在家看電影,違約是她的不對,但這也是工作,不是像他口中說拒絕就能拒絕。而且出差明明不關他的事,他卻硬是跟來,說自己剛好休假,可以去那附近喝個咖啡。就算拒絕也沒用,一大早她打算出門時,雷納德就已經做好精美的早餐,還換好了外出服在餐桌上等著她。
難以拒絕豐盛的早餐,最終導致她在簡報過程中一直分心,擔心他在外面待得無聊想離開。她的擔憂一直持續到簡報結束,趕去咖啡廳時,還親眼看見雷納德身邊多了兩個一看就是前來搭訕的女人。
「艾琳!」一看到她出現,雷納德的笑容像是從畫框裡一躍而出,突然有了生動的靈魂,卻也讓那兩個想要交換聯絡方式的人變得更加積極,手甚至都要貼到雷納德胸口上。
這使得原本有打算坐下稍作歇息,打算點看看雷納德在十幾分鐘前傳了多張照片推薦,拍得相當精美的甜點嚐嚐的艾琳直接推翻計劃,一聲不響就轉身離開。
雷納德也立刻追了上來,但艾琳並沒有錯過離開咖啡廳前,從身後追過來的抱怨聲。
「那是他女朋友?」
不,妳們誤會了,我們什麼關係都沒有,只是恰好住在一起的同居人而已。艾琳心想,悄悄咬住了下唇。
她一路忍著腳痛直到搭上電車,期間一句話都沒跟雷納德說。
電車上的人們多數沉默地坐著,將臉的下半部藏在口罩與圍巾之下,不知是正要前往目的地,抑或是在返家路上,因此在安靜車廂內站著,還開口對她說話的雷納德就更加醒目。
艾琳遲疑一下,還是開口阻止:「你先坐下。」
雷納德依言在她身邊坐下,還順理成章拉起她的手,艾琳試著掙脫,但雷納德的掌心很熱,她也不想太大力掙扎,導致影響到其他人,只能任由雷納德拉著。
她本來以為這樣大概可以安分到家,雷納德卻繼續開口:「怎麼突然走了?不想吃那個蛋糕了嗎?」
「我不餓。」艾琳小聲簡短道。
「撒謊。妳早餐之後一定都還沒吃東西吧?」
艾琳想否認,肚子卻很應景地叫了起來,幸好聲音不大,只有貼著她的雷納德聽見。她漲紅著臉捂著肚子,放鬆下來的身體卻不是那麼聽話,仍然小聲咕嚕著。她隱約感覺雷納德似乎在笑,隨後是一陣細微的塑膠揉搓聲,很快地有個東西被遞到她嘴邊。
「親愛的,張嘴。」
雷納德袖口古龍水淡淡的氣味讓她下意識吸了一小口,不是平常熟悉的氣味,是極其偶爾,兩人單獨出門約會時,他身上才會有的味道。
她特別喜歡的味道。
她順著聲音張嘴,隨即感覺到一個小小硬塊被渡進她的口中。咖啡濃郁的香氣與伴隨著苦味的甜立刻滲進她的舌根,甜味讓她原本飢餓的腹部立刻出現一股暖意。
「吃顆糖會好受一點。」雷納德輕聲道,看著她有些驚訝的神情忍不住微微瞇彎了眼,「等等到站,想回家還是在外面吃?」
二選一的讓艾琳下意識順著雷納德給出的選項思考,過了幾秒鐘才驚覺其實她還可以選擇不跟他一起吃。
「我想一個人吃。」她帶著點賭氣開口。
「為什麼?」雷納德追問。
因為肩倂著肩,所以不必直接看到對方的身影。艾琳望著一片漆黑、讓人分不清楚時間的車窗外,看著雷納德的倒影,隱約覺得這麼一來,似乎那些平常說不出口的話也能試著說出口。
但當她還在試圖從紛亂的思緒當中抽出一根線頭訴說時,車窗外緩緩點亮了。
電車駛進明亮的月台,停車後發出咻──的聲響,打開了門。幾個人下了車,但卻有更多的人湧進車廂,把金屬的箱子塞了半滿。艾琳看到有個推著推車的老婦人,立刻起身讓座,而後站到金屬扶手與座位擋板的接縫處,將更多的空間讓給上車的人潮。
雷納德也順著她的動作起身,站到她的身前,兩隻手臂圍著她。他們的呼吸突然變得很近,近到可以吹動對方皮膚上的寒毛。像是察覺不到她的憤怒,他追問:「胃口不好?很累嗎?」
艾琳試著推開他:「你靠太近了。」
「失禮了。」雖然這麼說著,但雷納德並沒有退開。
後方似乎有人擠進車廂,於是兩人原本還有一臂的空間立刻被削減,艾琳玲瓏有緻的嬌小身軀立刻與雷納德纖瘦卻帶著肌肉的男性線條緊密地貼在一起,被困在塑膠檔板與雷納德的胸膛臂彎內,呼吸間都是古龍水的氣味。
突然增加的人潮讓艾琳瞬間有些缺氧,迫近的雷納德更讓她難以呼吸、無處可去——但若是真的讓她選擇,她似乎也無處想去。
幾秒鐘後,電車發出了警示音,緩緩關上門。
有那麼幾秒鐘,人群的雜沓、月台的嘈雜、雪落的聲響,一切的雜音全都消失,她幾乎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比平常快上許多,幾乎是奔跑時的速度。
她正在朝著誰奔跑嗎?
「她們說你沒有女朋友。」
「妳吃醋了嗎?」
他們恰好在此時同時開口,即使非常非常小聲,聲音仍清清楚楚傳進彼此的耳朵裡,甚至連其中包含的感情似乎也全都被清楚地聽見了。
他們的沉默持續到列車發動,逐漸開始加速,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
但即使在雜音之中,雷納德的聲音仍然非常清晰。
「確實沒有,因為某人還沒答應我。」
車廂內的暖意立刻從心口一路熱到耳根,甚至蔓延上了臉頰,讓艾琳只能偏頭望向車窗,無法直視那對天空藍的眼睛。但烏黑的鏡子中也倒映著兩人此刻如同情侶一般親密相貼的身影,像是覺得這樣還不夠,雷納德甚至更湊近了些,讓柔軟的觸感緩緩掃過紅透的雙頰。
「好熱。」他以氣音輕聲道,也不知道是在說車廂的擁擠或是肌膚的熱度,「那麼,我已經回答了妳的問題。那妳呢,艾琳?」
艾琳深呼吸。
「不睏、胃口沒有不好、想回家吃。」她說,迴避了雷納德似笑非笑的神情,戳了戳他的腰,讓雷納德下意識抓住她的手,不讓那個調皮的手指繼續亂動,「你晚餐要煮什麼?」
對上艾琳閃閃發光的眼睛,雷納德終究還是退了一步,把前進的選擇權留在對方手裡。
「這個,我得好好想想。」他勾起艾琳的手,放置自己的掌心,牢牢握住,「不如等等一起去賣場看看?或許可以嘗試……以醋為主的料理?」
「不了吧。」艾琳昂起頭,「我喜歡吃甜一點的。」
「遵命,親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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