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良用右手戳了戳自己左手指尖厚厚的、有些透明的繭。
因為短期內的頻繁練習,那裡最近又疊上了新的繭,不痛,但在彈第一弦時特別容易卡到,導致勾音發聲時間點被拖延,甚至常常因為勾太用力而變為推弦,使音色失準。這是他的壞習慣,他應該早點放弦,但越專注想彈好,總是越容易太晚放手。
他總是掌握不好分寸。
村良嘆了口氣,在膝上放下吉他後開始活動起肩頸與手臂。持續維持低頭的姿勢讓他的肩膀肌肉僵硬,連帶使脖子都隱約抽痛起來。
他望向窗外,三月的櫻花已經開了大半,天氣晴朗,即使房內沒有開燈也相當明亮,不少粉色的花瓣跟著微風走進,花香在房間內盤旋。許多結束輔導與社團活動的人正在歸家的櫻花大道上,花瓣落在他們肩上,就像是櫻花精靈正在為他們祝願,讓他們在新學期的開始擁有一段美好戀情。
但他的戀情卻遲遲沒有開花。
他有些後悔不該讓學生會的其他成員知道自己會彈吉他,明明只是隨口閒聊,話題最後卻演變成由他來負責學生會迎新的表演,還被指定要彈吉他。其實他並不是那麼喜歡引人注目,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表演給那麼多人看。
有些歌他只想彈給一個人聽。
村良想起南允水色而靈動的雙眼。明明有好幾次私下相處時,他覺得氣氛已經對了,無人的學校、喧鬧的球場、安靜的櫻花林,每一個都很適合作為告白的背景,但每當他鼓起勇氣時,總有各種天外飛來的因素出現,像是突然響起的鐘聲、砸到頭上的籃球、突兀出現的烏鴉,這些巧合讓他一直沒有機會、也遲遲不敢戳破那層窗戶紙。
難道真的是他們不適合嗎?村良帶著些許挫敗想著,但很快又推翻了自己負面的想法。不行,他不能太悲觀。有些事情不努力看看怎麼知道會不會成功?不過,南允個性好、認真負責、溫柔文靜、外型也亮麗,一直以來都那麼受歡迎……
村良一面被春日裡棉絮似的懷春思緒纏繞著,雙手一面輪番對著空氣抓握,活動著自己痠痛的手指,正當他在沉默的空氣中越來越悲觀時,學生會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打開——
「原來學長在!抱歉沒有敲門……對不起,我打擾到學長了嗎?」
南允一進門就看見村良都用微妙的姿勢僵住,兩手都像是在空氣中抓揉著什麼,她好奇的大眼睛眨了眨,臉上滑過疑惑的神情。
學長是……壓力太大了嗎?
「學妹……等等,不是妳想的那樣,我只是在放鬆手指!」
村良連忙縮手,但這樣似乎還不足以澈底湮滅罪證,他乾脆把手完全藏到背後,即使這樣讓坐姿有些失去重心,他仍紅著耳朵擠出笑臉:「學妹,妳來辦公室是想拿什麼資料嗎?」
他知道南允擔任班長,而春季輔導期間,往往尚未票選二年級幹部,因此分班前大部分事務仍會由一年級的幹部接續處理,但理論上到返校日前,應該已經沒有太多事務與學生會相關,因此南允今日會出現在這裡,令他詫異,但美好的巧遇也讓他暗自欣喜。
「其實我是聽見音樂,又看見辦公室沒開燈,以為是有人忘了拿手機,沒想到是學長在彈吉他。」南允靦腆地笑了笑,「學長彈得真好,是以前上課學過嗎?」
「不,只是自學而已。」
「好厲害!」她雙手掩著嘴驚呼,眼裡流露出滿滿的敬佩,「自學就彈得這麼好,一定花了很多時間練習。」
村良不好意思說出實話:他之所以學吉他,除了有興趣之外,還有著私心,覺得吉他的音色沙啞溫柔,很適合拿來對人——尤其是對南允告白,沒想到最後反倒先用在迎新活動上。
「沒有啦……」
不對,現在不是謙虛的時候,要想辦法趁勝追擊!
村良腦內立刻開始飛速運轉,靈光一閃,終於拼湊出一個貌似合理的理由,決定鼓起勇氣邀請:「學妹,不瞞妳說,我剛剛練習時,一直覺得有個段落彈起來不太對,妳有空能留下來幾分鐘,幫我聽聽看有哪裡不對嗎?」
像是辯解又像是掩飾,村良語速較平常快了幾分:「我已經聽了同樣的旋律太多次,聽到麻木,因此會需要還沒有完整聽過整首歌,像學妹妳來聽,感想才更準確。」
南允點點頭,「如果學長不介意的話,我很願意幫忙,只是,我沒把握能聽出什麼……」
「只要允妳在就好。」村良連忙替她拉開椅子,嘴裡亡羊補牢道:「沒有其他意思,妳就像是我的觀眾,有觀眾在,我才能更好模擬當天台上表演的狀況。」
「好的,學長,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風似乎沒那麼涼了。
南允坐下後,將被風吹亂的髮絲勾到耳後。村良不是第一次這麼叫她。私下無人時,他問過能不能這麼稱呼,偶爾就會在兩人獨處時這麼喚她。但每次聽到他呼喚她名字的音色時,她的心跳仍然像是第一次聽到時那樣加速。
村良把讓他卡了好一陣子的樂句再默背了一次,深深吸了口氣後開始彈奏。
——風の強さがちょっと
——心を揺さぶりすぎて
——真面目に見つめた
——君が恋しい
溫柔的音色與村良的歌聲縈繞在房間內,包圍著南允。這是首抒情歌,描述著夏日裡的戀情與蔚藍天空下的戀愛,歌詞明明歡快,卻隱約伴隨著淺淺悲傷。
——目の奥にずっと写るシルエット
——大好きさ
唱到這兩句時,村良望向南允,他原本已經夠紅的耳朵,已經不只是紅,還變得熱熱燙燙的。緊張讓他微翹的瀏海汗濕,在額頭上黏成一綹一綹的,但即使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但村良卻沒有放棄,而是認真而堅定地望著南允,一句一句唱著。
他灰色而過於溫柔的目光讓南允逐漸迷惘,像是每一個音符都敲打在她的心口,每次目光交集都讓她的心跳淺淺加速,原本跟著音樂左右輕晃的身體也微微顫抖。
而即使在間奏歌聲停歇時,村良的目光也沒有離開過她,像是一字一句都是為了她而唱,像是音箱的共鳴,每一次撥弦都是等待著她的回應。即使她下意識偏頭,避開那道熾熱如夏日陽光的視線,望向窗外粉色的櫻花,但仍然能感受到每個節拍當中即將滿溢而出的情感。
但這是可能的嗎?她?跟學長?
——本当の気持ち全部
——吐き出せるほど強くはない
——でも不思議なくらいに
——絶望は見えない
學長太溫柔了,所以不管是誰,在這樣的視線、這樣的音樂裡,都會產生一樣的錯覺吧。像是每次並肩而行時,指尖輕觸,微熱的溫度卻比臉更加滾燙;像是每個聊天時拋出的話題總被穩穩接住,細緻地注意到字裡行間每一道情緒般。
像是被深深喜歡著。
「村良!我就知道是你在練習!」
突如其來的嗓音推門而入,打斷了原本溫柔的節拍,像是這樣還不夠冒犯般,衝入門內的入侵者還不小心碰到了南允的椅子,讓隨著歌聲輕晃的身軀也停擺,有如氣泡破裂,她彷彿被人一把推出了繾綣的空間。
村良停下了彈奏的手指,神色有些遺憾又有些理所當然:「學姊。」南允跟著叫了。
當然會被打斷,當然了。一切總像是神明的惡作劇般,總在最恰好的時刻被中斷。
「怎麼不繼續彈了?」學姊對著南允點點頭,接著理所當然地拉開椅子坐下,甚至比南允的位置更靠近村良一分。低下頭的南允微微抿唇,望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指尖。
指甲好像有點長了,該修剪了。
村良又問:「學姊不是已經畢業了嗎?怎麼今天突然跑回來?」
「我打聽到其他人說你今年要負責迎新表演,還要彈吉他,特地回來看你。怎麼?不歡迎?」畢業後換了個新髮型,臉上還上了妝的短髮學姊斜斜睨他一眼,神情有些刻意營造而出的親近,膝蓋幾乎要靠到村良的。
「怎麼敢。」村良微笑,換了個坐姿,巧妙地避開了碰觸,在學姊殷切的目光下,自然而然地換了首歌彈了起來,卻沒彈幾句又被粗暴打斷。
「為什麼不彈剛剛那首了?我比較喜歡剛剛那首。」
「那首……彈得還很生澀,需要再多一點練習。」他隨和地笑了笑,視線從低著頭的南允身上滑過。「難得學姊刻意回來,我當然要拿出更好的表現。」
「那好吧,看你表現啦!」學姊有些不滿,但對著這樣的理由,她也無從反駁。只好刻意又對著南允問:「學妹,這麼晚了,還不回家嗎?」
南允遲疑片刻後抬頭,望向有些侵略性的妝容,難得任性地順著自己的心意開口。
「謝謝學姊關心,時間還早,我也想再多聽學長唱幾首歌。」
——離さない
——いつまでも いつまでも 離さない
選歌: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bJ7YXkOZ3j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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