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的海水黑得像是夜。
微弱的風不停地從四面八方滲入船艙，試圖吹乾皮膚上的汗水，刮落身上的鹽，但還是太熱了，沒人能睡著；也太累了，沒人能起床，於是他們所有人都躺在吊床上，一邊滴著汗，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在黑暗中聊著。
或許是為了降溫，話題就突然開始又聊起了海上的未知詛咒。
有人先開了頭：「你們可能都見過沉船，那你們見過深淵之口的幽靈船嗎？」
幽靈船在海上算是歷久彌新的話題了，而深淵之口之所以惡名昭彰，也是因為那邊的漩渦與暴風雨總是突如其來，幾乎可說是船的墳場，說那裡有幽靈船簡直太理所當然，因此大家立刻發出了毫無興趣的鄙視聲音。
每個人都號稱自己看過幽靈船，船名還都不同，也不知是真有這麼多艘幽靈船在海上胡亂航行，還是海盜酒後吹牛。但通常幽靈船出現，都是在深夜無風的濃霧裡，夜裡點起火把的船員，總會突然看見霧裡安靜無聲地出現了一艘船，就靠在他們的船旁。
船上燈火通明，卻一個人都沒有，當船員登船查看時，總是看到華麗精緻的船艙、擺滿美食的桌子，偶爾還有自行演奏的樂器，但船上卻空無一人。
而當他們驚慌失措回到自己的船上時，幽靈船又會悄悄消失在濃霧中。
「我跟你們講，這次是真事，我親身經歷！」說話的人壓低聲音，「她不只是幽靈船，我還見過船上真的有幽靈！而且是個黑髮藍眼的小男孩幽靈！」
里歐在黑暗中眨了眨藍色的眼睛。
幽靈船很常見，幽靈船上的幽靈就很稀有了，大家一陣騷動，立刻催促那人繼續。
那人得意洋洋，接著繪聲繪影說了下去：「當年，我膽子還大，看到海上出現幽靈船，帶著火把跟彎刀就跑了上去。不過那艘幽靈船似乎已經沉在水裡很久了，沒有美食，上頭都是海藻跟礁石，船艙裡還有積水。」
聽起來很無聊。有人說。
「別急，恐怖的還沒到。我在船上逛了好一陣子，想著會不會有財寶，結果翻來翻去只看到一些碎布和貝殼，氣得我踢了那些垃圾好幾腳。」
「碎布是紅色的布？」有個聲音問。
那人想了想，「你怎麼知道？就是紅色的。總之，我想說沒金幣，撿幾個貝殼回去烤來吃也也行，結果才拿幾個，就突然聽到背後有尖叫聲！」
「一回頭，我就看到小男孩幽靈從黑暗中突然出現！幽靈不只指著我的臉詛咒我！還撲過來想掐死我！」
所有人同時倒抽了一口氣。
「我嚇得半死，連滾帶爬回到船上，一回頭就看到幽靈船正在下沉回到水底，但那個船上的小男孩幽靈還不放過我，從船艙裡追了出來，衝到甲板上死死盯著我，直到船完全沉沒才消失！那天之後我連續做了兩個月的惡夢，還掉了一堆頭髮！」
「難怪你現在光頭又膽小。這就是你的藉口對吧。」
艙房內頓時傳來一陣笑聲，沒人注意到此時有個身影偷偷下床，離開房間。
里歐走到甲板上。
天尚未亮，海上的月亮彷彿垂死般掛在浪上，細細彎彎，像是指甲尖端的白。周遭一片漆黑，但他並沒有點燈，而是望著黑暗中的海。
他的視力比其他人好上許多，在只有瞭望台點著火把的微弱光線中，他仍能看到浪花、偶爾飛躍的魚、覓食的海鷗。他左手掛著一條紅鏈，上頭有顆藍珠，還有幾片銀藍色的鱗片穿在上頭。他下意識用手指撫摸著珠子緩慢轉動，緩緩翻閱回憶。
幽靈並不是在詛咒，而是憤怒。
那也不是什麼幽靈船，是他和蘿賽塔一起打造的秘密基地。他記得自己在那裡抓螃蟹當寵物、用貝殼當做寶藏進行尋寶，兩人一起在海草搖曳的石縫間捉迷藏，一躲就是三個鐘頭。
那些碎布也不是垃圾，是他準備送蘿賽塔的禮物，找了好久才從一艘沉船中找到沒有被海水腐蝕的紅色布料，打算拿來做髮帶或是小裝飾，結果還沒做好，就被那個人踩了好幾腳。
那時他還小，小到還會因為一點溝通不良就惱怒，蘿賽塔不理解人類的情緒，總是會先選擇遠離，他就會更憤怒，躲起來一個人生悶氣。他忘了那天自己又是為了什麼躲進秘密基地，但蘿賽塔聽海鷗說有十年一次的流星雨，於是在找不到他的情況下，乾脆把整艘船升到水面上，打算和他一起看深夜的流星雨落下，結果卻被沒長眼睛的人類打擾。
他們終究沒看見那天的流星雨。
那天的海跟今晚的一樣漆黑。
他站在甲板上，海風吹動他的黑髮，濕氣沾染上他的髮尾，帶來淡淡的鹹味。似乎有振翅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緩緩靠近，有一隻海鷗落在欄杆上。
海鷗黃色的眼睛外圍帶了圈紅，潔白的羽毛覆蓋了整個身軀，只在翅膀尖端帶著一點深海般的灰藍，牠盯著里歐，像個熟人般對里歐嘎嘎叫了兩聲。
「好久不見，小孩。」
叫聲傳到里歐耳中，就成了可以被理解的語言，里歐立刻認出這是那隻曾經陪在蘿賽塔身邊講他壞話，在他跟著蘿賽塔登上島嶼練習走路時，追著他的頭髮咬，害他哭著到處跑的老海鷗。
「好久不見，海鷗。」他微笑，在海上遇到熟人總是令人備感欣喜。
「飛了好久，終於找到小孩了。」
「海鷗，我已經不是小孩，我是個大人。」
「大的小孩。」海鷗接著道：「小孩好嗎？我受蘿賽塔之託問小孩過得好不好。」
「不好。」他直白而平靜地說，沒有半點猶豫，「我已經出海很久了。人類世界好吵。我還是找不到法器。」
他頓了下，「而且我……很想蘿賽塔。」
他想念悠閒自在的海、想念清涼的海水、想念美味的海鮮、想念陽光從海面灑落，透到水中的風景。
還有想念那隻人魚。
他太晚發現自己的崇拜早就成了喜歡，離開之後，他才感覺到海洋如此遼闊，而思念綿長沒有盡頭。
海鷗低頭理了理翅膀，然後說了句：「蘿賽塔一直都知道小孩想蘿賽塔的。」
「那她好嗎？」
「很好。」海鷗道。
里歐低頭，沉默片刻後問：「那她有想我嗎？」
海鷗嘎嘎叫了兩聲。「小孩為什麼不問蘿賽塔呢？」
「怎麼問？」他苦笑兩聲。
即使所有的海水都連在一起，海洋仍然如此無垠；縱然魚兒能傳遞話聲細密的震動，但其中的情感如果不是親口說出，那便沒有任何意義。
海鷗一臉不解歪頭。
「小孩可以直接問呀。蘿賽塔跟我一起來了。」
那一瞬間，彷彿被巨浪拍打，里歐一時間無法站穩腳步，所有想說的話在那瞬間像沙一樣，還沒出口就從指縫滑落。他回過神，下一秒立刻衝到欄杆旁。
蘿賽塔就在海裡，仰頭看他，像一場美麗的夢。
她紅色的長髮在水中輕晃，有如華美的紅色布料；水珠一顆一顆掛在她的瀏海髮梢，沾濕雙眼；眼眸是陽光下海的顏色，一眼就讓人沉溺。她正隨著浪花上下浮動，銀藍色的魚尾尾鰭偶爾浮出海面輕輕晃著，在海浪中拍打出漣漪。
她對他笑，聲音混雜在潮汐浪花的聲響之中：「里歐，你看起來瘦了。」
他的手微微顫抖，但聲音依舊平靜：「妳來了。」
「因為我聽到你說你想我了。」她輕聲說，指了指自己的手。
他喉頭發緊，下意識摸上手腕上的鱗片，他想說很多話，但一句都說不出口，只能點了點頭。她從來都是這樣的，話不多，卻總像是知道他想要聽到什麼，一字一句都像是螃蟹的蟹鉗一樣緊緊夾住他的胸口，有時甚至讓他難以呼吸。
她向前游了一小段，靠近船邊，用水把自己托了起來，讓自己可以和船上的里歐平視。她看見里歐的眼睛在夜裡亮著，像兩片深藍色的海，映著她的倒影。
她伸出手指撫上他的臉。
「我也想你，里歐。」
話音剛落，遠方的天際忽然劃過一道銀白的光。
里歐愣了一下，抬頭望去，看見漆黑的天空上有流星劃過，接著一顆、再一顆，流星像雨點般落下，點亮了天空。
那一瞬間，海風停了，浪也不再翻騰，像是一切都為了此刻停駐，歡慶這一場星光形成的雨。
里歐聽見她的聲音在光雨下輕輕說著：「海鷗說今天有十年一次的流星雨。我想起你，就來找你了。」
接連落下的星光反射在海面上，點亮了原本漆黑如夜的海洋，浪花沾染上了銀色光暈，成了銀色的花圃，而蘿賽塔漂浮在這片花海之間，成了最璀璨的那一顆星星。
「你看見了嗎？」她問，頭上戴著小小的紅色蝴蝶結。
於是里歐低聲回：「我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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