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娜醒來時,日光正輕柔地穿過窗紗。
室內被織出一片細緻的光網,隨風舞動,彷彿水面波光粼粼。鳥兒們在窗外輕鳴,像是嬉鬧也像是閒談,帶著一種天真而不解世事的輕慢。
那樣的金色讓她不自覺的心動。
她坐起身,扯動床單布料時,撲面而來的氣味讓她陌生。那是玫瑰香氣,榨取千萬朵玫瑰才能萃取出的一點點芳香,價值萬金,僅僅是染上都讓她感到一股暈眩。
這裡不是她熟悉的房間。
這裡的床是柔軟的、枕頭是帶著香氣的、牆上是華麗的畫作、她身上穿的衣服也是格外絲滑的材質,比她習慣的尺寸略大。
她不習慣這一切。她微微抿起嘴唇。她始終不習慣睜眼看到的是光潔明亮、充滿名貴畫作與昂貴壁紙花紋的牆面,而不是帶著時間痕跡的灰泥牆。她總是在黑夜裡數著那些裂痕入睡,那就像是誰的人生故事軌跡,總是凹凹凸凸、起起伏伏。
比方說她的。
但灰泥其實是比草屋或是木屋更好的構造,雨天不易漏水,也不需要每年更換腐爛的草葉與木頭。房屋漏水是讓人最困擾的事情,水漏聲滴入金屬鍋子內的聲音滴滴答答,總會持續好幾天,如果不在裝滿前即時把水倒乾淨,水就會蔓延到四面八方,侵蝕木頭,讓所有家具都染上一層黑黴。
黑黴的氣味聞起來像是貧窮,是她過往曾經很習慣的味道。
但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家裡從稻草泥土屋、木屋、逐漸變成了灰泥屋呢?莎娜沉默地思考著,過往的記憶無法明確地追溯到某一日,總是斷斷續續的,像是魚的鱗片一樣。
她總覺得,人的記憶不是連接的。所有歷程無法被清晰的記住,而是一片一片的,每片都在她心中留下痕跡,之中卻是不連貫。
因為即使只是昨天才剛剛發生的事情,但她現在回憶,也只能想起一些不連續的片段,幾天前的更是毫無印象。像是一週前,女王的首席管家來到她養父養母的家裡,她不記得當時她正在做什麼,只記得從玻璃窗往外看,華麗的馬車在午後的艷陽中穿過他們的花園;她也不記得女僕來通知她後,她用了多快的速度挑選並換上了適合會面的衣服,只記得那是件嫩綠色的洋裝,裙擺上有二十六個蝴蝶結,因為接下來三十分鐘內,她都在捏著那些蝴蝶結,直到緞帶的邊角無一例外地被她卷出形狀。
女王管家來找她的養父養母的原因——正確來說,是來找她——當然只會有一件事。在會客室中喝著滾燙的紅茶時,管家輕巧地交代了來意:女王外出一個月,需要莎娜進宮扮演女王殿下。
話語落地,有如像是鐘聲在她耳朵裡敲響。
就是今天了。她多年以來的訓練與準備就是為了如此。
莎娜內心緊縮起來,像是整顆心臟被細線棉繩紮住的感覺,又像是此刻勒在她腰部的馬甲,讓她只能努力的呼吸每一絲空氣。她還無法做不到女王那樣如同雄獅般雍容還面不改色,頂多只能在事情發生時盡可能維持面無表情,雙手交疊在裙擺上,只有她自己能感覺到指尖一片冰涼。但想到那抹金髮的身影,她的內心又忍不住升起了濃厚的期待。
那是溫柔如陽光的人,恪守一切規矩典範,卻會在她在草地上跳舞弄亂頭髮時,喚她,替她把髮絲理到耳後,調正髮箍。他綠色的眼睛就像是廣闊的春季原野,在陽光下被太陽曬成金綠色的綢緞,隨風搖動。
首席管家不明顯的打量著她,嚴肅的神色明顯不算滿意,但還是勉為其難地擠出笑容問著莎娜的禮儀、功課、劍術、社交舞練得如何。
莎娜如實以答,和管家的期待完全不同,她沒有像女王殿下那樣的天份,關於國事、歷史、武術,所有項目她表現的都普普通通,只有舞蹈,從第一天開始學,她的老師就誇獎她跳得好。特別有天份。
她知道那是因為老師並沒有想到要把她和女王陛下一起比較,雖然為了讓舞姿相同,她跟女王殿下聘請了同一個舞蹈老師,但為了不被懷疑,她在上所有課程時都用首飾的魔法道具微調了髮色與瞳色,而她和女王殿下的氣質差別,就注定讓她們一個像是守護國度的慵懶雄獅,一個則像是樹枝上輕快的小麻雀。
她適合在野地裡跳舞,無人知曉,無人觀賞。
門外的女僕似乎終於發現她醒了,又或是此時到了應該醒來的時間,於是敲了敲門。
「進……咳,進來吧。」第一個發音聽起來很緊張,因此她佯裝是早晨時的聲音沙啞,咳了一聲後,盡量模仿女王慵懶的口氣道。
女僕長帶著兩個女僕走了進來,拎起裙襬鞠了個躬:「陛下。」
她們是服侍女王的貼身女僕,在她成為「替身」的這個月,她們則會服侍她,如同對待女王一般。由於她們不可能發現不了換人的異樣,因此她們也是少數被萊恩優先告知此事的人選之一。
女僕們的神情和管家們的一樣嚴厲,少有笑臉。莎娜一開始很不解這件事,入宮住了幾天後,終於忍不住在只有兩人在書房的情況下問了萊恩。
「萊恩,女僕長和首席管家很討厭我嗎?」
當時的莎娜抬起頭來,望著站在她桌子旁的萊恩。萊恩正戴著眼鏡,眼鏡上裝飾用的金鍊正隨著他手上正指著莎娜閱讀書冊的細細羽毛筆晃動。莎娜怎麼看那隻羽毛筆都有點討厭,前兩天還沒有這支筆時,萊恩在教導她國家歷史時,會比現在更靠近一步。
萊恩抬頭,溫和的笑意與那雙帶著綠意的眼眸相映,像是晨光撒上春日甦醒的森林。他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反問:「陛下怎麼會這樣想?」
「他們的表情都好嚴肅,我都沒有看過他們開心的笑。」莎娜想了想,「是因為他們覺得我做得不好嗎?他們如果覺得我哪裡不好,可以跟我說,我可以改。」
這段時間相處的感受,讓莎娜從女僕們禮貌友善的背後感覺到濃濃的隔閡。她不怪她們,畢竟她們原本服侍的是女王殿下,卻在這段時間內必須要服侍一個本來是平民的人,心裡一定會有落差。
雖然她被收養後就已經算是貴族的一份子了,本來可以不需要告知女僕她的真實身份,但為了讓女僕記得提點她一些日常需要注意的細節,避免鬧出笑話,萊恩也有在經過她同意的情況下,告知她們她原本作為平民的身分。
扮演陛下是她的工作,如果她表現得不好,她當然應該要想辦法做得更好的。
「並不是那樣子的。」萊恩笑了笑。
萊恩告訴她,這是因為管家和女僕是最容易和陛下接近的人,所以更需要恪守分際。
「陛下只要守好為君的原則,大可以肆意偷懶,依照喜好做出選擇,讓其他人投其所好,這樣,底下的部屬會更安心,因為一個溫和慵懶、喜好分明的陛下,會遠遠比一個不苟言笑、沒有喜好的陛下能讓人信賴。」
他看著莎娜一頭霧水,想了個方式說明:「比方說,妳喜歡柔軟的雞肉多於堅硬的豬肉,喜歡硬一點的麵包,因為可以泡到濃湯裡一起吃濕濕軟軟的口感,對吧。」
莎娜點了點頭,有點不好意思自己吃飯的小習慣居然被萊恩記住了。
「所以,因為這樣,這幾天廚房製作烤雞、硬麵包跟濃湯的比例變高了。」
萊恩輕聲道:「因為如果遵照陛下的喜好,幫助到的是陛下,而陛下又會影響到政策、政事,這些都是為了國家的進展,是國家的利益;但如果一個廚師,遵照管家的喜好,做了比方……魚肉好了,沒兩三天就做一次,這樣長久下去,就算沒有廚師的請託,如果某天管家需要進行廚房的人事調動,那他是否就會不自覺的有偏好?不管是更嚴厲,或是更友善,對廚師,還有廚房的其他人都是不公平的。這影響到的就是私人的利益。」
「當然,你要說陛下會不會因為廚師手藝好,就讓他擁有更多的財富?也會,但那個決定就是因為陛下的喜好,陛下會因此開心,所以那就是國家的利益。」
「而女僕跟管家們,身為陛下的身邊人,不能被其他人辨認出喜好,不能在政敵前流露出弱點,否則他們會很容易被金錢、美色、權力給侵蝕。」他強調,「就算是出於好意,這是不該,也不可被容忍的事情。」
「我沒想到是這樣的。」莎娜迷惘地道:「但這樣不是很辛苦嗎?要假裝自己是一塊冰塊,不可以笑也不可以開心。」
「是的,當然辛苦。但最辛苦的當然是女王陛下。」萊恩想著那個不在此處的人,還有她身邊那道總是存在的黑色身影,眼神裡滿是愛慕與些微的傷感,「她從小作為候選人被培育,肩負著重責大任,所有決定都代表了國家的尊嚴,每一道決策都可能會害死很多人,或是拯救很多人。」
莎娜想起前陣子頒布的新政,連忙詢問:「像是一年前要求大家都要學會的簡易算術?」
萊恩笑了笑,「是的,那時可是有很多貴族來聯手抗議,卻被女王陛下拔劍鎮壓。簡易算術普及表不但可以讓民眾學會計算自己平常購買的麥子、肉,是否是合理的價位,藉由附帶的說明,也順帶讓大家知道基本糧食價格,很多民眾也因此能更清楚自己的貨品價值該如何計算,不被無良商人欺騙。」
莎娜運氣好,還沒被選上當代理女王之前,母親就教過她算數,但她知道有很多人都只能靠手指計算。而算術普及推出後的半年內,到處都在傳聞有好多黑心商人被抓走,收繳進城堡裡的錢聽說還可以再蓋出一座新城堡。
「女王陛下是天生的領導者。」萊恩想起女王在人前嚴肅又威風的模樣,臉上帶上了明顯的笑意。
萊恩眼裡的憧憬讓莎娜既羨慕又心酸,回憶起那些首席與女王之間的緋聞,還有萊恩從來不承認也不否認的態度,她忍不住小聲嘀咕:「大家果然都喜歡女王陛下,我覺得我做不到模仿她。」她知道,自己永遠也做不到成為那樣的人。
「沒關係,陛下慢慢學就好了。」
「……我更喜歡你叫我莎娜。」
萊恩沒有回應,只是笑了笑,輕輕摸了摸莎娜的頭,他掌心的溫度很燙,身上帶著明確的花香。
那是什麼味道呢?雖然只有一絲,只有在萊恩接觸她時,才能隱約聞到的甜甜氣味,卻是讓人留戀、難以忘懷的味道,她只有在萊恩身上有聞過,她很喜歡,但去詢問太直接也太明目張膽的暴露自己的情緒,因此莎娜即使在意,一直也沒有鼓起勇氣問過,只能在萊恩每次靠近時,偷偷吸上兩口。
莎娜沉浸在那段回憶當中,直到被女僕輕輕拉著裙襬提醒她們已經到了王座廳。這也是之所以需要她來扮演女王的最大目的——人民接見日。
這是城堡的慣例,任期內的女王或是國王陛下會進行一個月一次的接見,所有人不分貧窮貴賤都可以申請謁見女王,依序排隊上前向女王訴說自己的苦楚與難處,女王則會做下承諾或是判決,這是上位者傾聽民眾的聲音、愛民如子的證明。因此即使女王陛下決定微服出巡,也不打算取消一個月一次的接見日。
這也是她的考核日。她三週內的所有準備幾乎是為了這一天。
她鼓起勇氣,握緊手中的沉重的權杖、抬高頭顱讓皇冠上的寶石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接著讓人推開了門。
萊恩就在王座旁等著她,眼裡是明顯的肯定與鼓勵,於是她模仿著蘿賽塔慵懶卻穩定的步伐大步走著,皇冠和權杖都很重,但她練習過無數次。隨著一次次的練習,這個閃閃發亮的房間不再讓她感到陌生或新奇,不知不覺間,莎娜已默默記住王座廳的所有細節。最後,她在王座前旋轉,讓華麗的披肩像是盛開的紅花那樣轉了大半圈,接著坐上王座。
萊恩給了她一個微笑,她知道自己做到了。
衛士輪流喊出民眾的名字,讓他們一一上前。今天的名單是萊恩特地篩選過的,這些人多半都只是想看看女王,沒什麼特別的訴求與請願。莎娜心裡有些抱歉,這其實就像是欺騙一樣,他們看到的並不是女王陛下,而是由她扮演出來的存在。王冠很重,王座的座墊雖然軟,卻有種陷入感,像是坐上去就無法逃脫。
她更加打起精神,表演出如同她觀察到的、其他人口中描述的、她認為的女王該有的模樣——溫和、嚴厲、慵懶,但眼裡閃閃發光。
直到跪在王座下的少女抬頭,莎娜見到了跟當時的她同年齡的少女。
魚鱗般的片狀記憶突然被大水沖刷而上。那是她還沒被收為養女,但她現在的養父母找上她,和她的父母的那一天。她一直不懂為什麼母親如此聰明,直到某天,她看見母親已然灰白的頭髮中,有少許紅髮,色澤和她的養父的極為相似,她才有了隱約的猜想。
養父把一切說得分明。扮演女王並不是一份很安全的工作,可能會有被敵國暗殺的生命危險,甚至需要成為女王的影武者,在危難來臨時,替女王吸引注意力,讓女王逃脫。所以,即使她是他們的第一優先選擇,但也並不一定要是她,她也不需要對此有壓力。
她的父母把所有選擇權交給了她,而她思考了整整三天。
她很害怕,也覺得責任重大,但她知道這筆錢可以讓爸爸媽媽擁有更好的生活,那三天在家時,每次經過鏡子,她都會忍不住停在鏡子前,看著自己的倒影。她沒想過自己會長得像女王陛下,她對女王陛下的記憶,只有半年前,在漫天的花瓣當中看見勝仗回來的女王陛下遠遠騎著馬路過的情景。那是恢弘且盛大的勝利,也是她當時曾與女王陛下最近的距離。
女王在離開城堡前,偷偷來見了莎娜一面。
歷史上曾經有王因為疑心病重的關係,擔心被取而代之,因此殺掉自己的影武者的前例,因此本來萊恩與議會的協議都是不打算讓蘿賽塔見到莎娜,卻抵不過蘿賽塔偷偷前來。
「妳就是莎娜?」
蘿賽塔臉上帶著俏皮的笑容,身上已經換上了簡樸的服飾,莎娜則是穿上了女王繁複且華麗的裙子,兩人像是調換了身份一般,但蘿賽塔的臉上有著從容,莎娜則是惶然而不知所措。
「參見女王陛下。」她連忙想要下跪,卻被蘿賽塔一把扶住。
「不用不用,現在妳才是要扮演女王陛下的人。」蘿賽塔笑了笑,「我們真的好像啊,尤其是眼睛。真厲害。」
莎娜不是第一次見到女王陛下,但也訝異於自己跟她明明沒有直接的血緣關係,卻可以長得如此相似。她們擁有相同的體型髮色,與瞳色。尤其是瞳色,這是莎娜之所以被列為第一優先的原因,髮色與體型都可以被後天修改,但瞳色是無法被遮掩的部分。
遠處傳來騷動,似乎是另一位首席的聲音,莎娜心想。
「糟糕,被發現了。」蘿賽塔吐吐舌頭,「妳放心吧。有萊恩在,一切都不會有事的。」
她輕快地離開了莎娜的房間,舉手投足都是蘿賽塔才有的風範與氣質。
現在,莎娜卻要理解她、扮演她。
但莎娜不後悔當初的選擇。
這就是她存在於此的目的,並非聽命行事,她要扮演出屬於她的「女王」。
她第一次在沒有萊恩的示意下,主動開口詢問少女的祈求。少女的願望是也可以有權利繼承父親的工坊,不要因為她是女性,就被迫只能把資格讓給弟弟。莎娜在仔細思索後,依據最近陪伴萊恩處理的部分公文,確認了女子的繼承權這件事,確實也在女王陛下的推行方案之中,於是承諾不久後這件事情將被達成。
直到所有人都接見完後,萊恩屏退了其他人,留下他與莎娜兩人在王座廳中。太陽在他們身側,正沿著玻璃窗的格子,一格一格向下爬。
「陛下,這樣做很危險。」萊恩突然道:「您不該承諾她。」
莎娜一愣,倉促間迎上他的視線。那雙綠眼睛閃爍著細膩的光,像是要看穿她的心思。她不自覺地坐直身子,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莊重些。
「但是……」她遲疑了一下,然後有些緊張地開口,「這是本來女王陛下就打算答應的事情吧?為什麼不能答應她?」
「因為推行政策時並不一定會是順利的,很可能會需要有許多犧牲、交換、利益,妳承諾了她,大家就會把這件事視為是女王的承諾,原本預期達到的目標就可能會受到影響。」
「我做錯了嗎?」
萊恩微微一笑,指尖輕輕點著王座的扶手,幾乎要碰到莎娜的手背。
「不,妳做得很好。」他輕聲道:「女王陛下就是應該要無所顧忌,那些難處是我們身為屬下的人應該處理的,不應該由陛下來苦惱。」
莎娜長長鬆了口氣,像是整個人被吞吃那樣縮進了王座內。
「太好了,我一直……害怕自己不夠好,害怕……辜負你的信任。」她幾乎是喃喃地說,語調中夾雜著脆弱。
萊恩猶豫片刻,隨即伸出手,輕輕覆上莎娜的手背。
「莎娜,妳不需要害怕。」他的語氣難得帶上一絲堅定,「我會一直都在。」
那雙綠色的眼瞳映著夕陽最後一道金紅,溫潤卻帶著某種無形的情緒。莎娜的心跳微微亂了節奏,莫名感到有些不自在,卻又說不上來這種感覺來自何處。
萊恩靠近她,最後將唇落在她的額際。
夕照已經落入整個房間,透明的火焰讓兩人的臉頰都被看不見的熱氣烤得雙頰發紅。
直到離開王座廳前,沒人再說過一句話,字句在莎娜的喉頭升起,卻像泡泡般不斷破裂,唯有甜甜的花香氣味殘留在舌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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