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的熱度點燃了夜空。
窗戶敞開著,因此晚秋的夜風便挾帶上木頭燃燒的氣味,捲進一樓的學生會辦公室。村良沒有開燈,只是倚在窗邊看著操場中央巨大的篝火正在燃燒。火焰的尖端像舌頭,舔紅了一小片夜色。
學園祭已經順利結束,現在是後夜祭,是篝火燃燒的時刻。
這一天實在太長了。
一整天,他都覺得自己像個音樂盒裡的發條人偶,只要有人掀開蓋子,他就要上緊發條開始旋轉,不停應付接踵而來的臨時狀況。不只學生的攤位或是表演總是會些需要協助的小問題,外校生、父母、路過民眾,任何非學生身分的人進入學校參觀學園祭,能夠闖下的禍、犯下的錯也很多,尤其在對這些人沒有校規約束力的狀況下,村良和其他學生會的成員,除了親自勸導之外,實在也很難想到其他更好的方式解決問題。
這也讓他的疲累比想像中更加強烈,在經過一整天汗流浹背、東奔西跑的到處支援後,村良覺得自己已經像是一根被燃燒殆盡的火柴,焦黑得再也點不起火,只想靜靜待在沒有開燈的學生會辦公室裡,偷半絲半縷的安靜。
他以為自己終於有時間鬆一口氣,此時卻突然有人打開了門。他轉頭回望,看見被推開一道縫隙的門中,一個纖細的身影站在光裡。
是南允。
走廊明亮的光線從背後撒落,替她鍍上一層明亮的邊框。她還穿著話劇表演時的蓬蓬裙,寬大的水藍色裙襬滾了一圈蕾絲,白色圍裙也是特地設計過的,繡上了代表故事核心的愛心與黑桃,整個人像是從櫃子裡走出來的精緻洋娃娃。
但她怎麼會在這裡?
從明亮的走廊往黑暗的辦公室內看,南允只能看見當中似乎有個人影,於是有些緊張地問:「誰在裡面?」
村良開口:「允,是我。」
「原來是學長。」聽到熟悉的聲音後,她鬆了口氣,還想發問,後方卻傳來其他人的聲響。她連忙拉上門,待聲音遠去後,才注意到辦公室正陷入黑暗而安靜的沉默。
他們並不是第一次單獨相處,但通常都是在明亮的、忙碌的、隨時有人會進來的狀況下,雙方隔著桌子守禮對望,但今天,或許是因為最近佔據了他們所有心神的巨大祭典才剛結束,腦中還維持著緊張與興奮,讓腎上腺素超常發揮,即使南允往常有些遲鈍,也察覺到現在的狀況或許有些特別,一時不知自己該離開或是靠近,像是闖入了陌生領地的小動物,連動作都變得拘束。
村良輕咳一聲,率先打破奇妙的尷尬:「對了,恭喜你們班拿到學園祭第一名。」
南允班上這次準備的學園祭活動是話劇,劇本改編自愛麗絲夢遊仙境,申請了大禮堂表演,即使忙碌,村良也盡力抽空去看了,雖然被門口水洩不通的人潮擠得差點進不去,但學生會的臂章很有用,趁著幫大家依序整隊進入禮堂觀看的同時,他也藉機看完了最後二十五分鐘的表演。村良相信,這一定是當天最受歡迎的表演,因為角色出來謝幕時,所有發給觀眾的玫瑰都被重新扔回了台上,鋪成了鮮紅色的地毯,掌聲如雷貫耳,持續了好幾分鐘。
「謝謝學長。都是大家的功勞。」南允笑了笑,臉上的妝容已經卸下,看上去卻還是有著淡淡的紅暈,「學長有來看表演嗎?」
「沒來得及從頭到尾看完,只看到後半段,但我覺得故事很有趣。妳呢,妳覺得演戲好玩嗎?」
「很有趣。我是第一次上台演戲。」南允笑了笑,「坦白說……壓力有點大。一直都很緊張,擔心自己的失敗會連累到大家的成果。」
「放心,妳做得很好,妳在舞台上非常美麗,台詞也很動人。」他咳了一聲掩飾,「大家都是這麼說的。」
由於是改編故事,南允扮演的愛麗絲並不是主角,而是提點主角方向的引路人,戲份與台詞不多,但舞台燈光簡直像是為了她而生,精緻漂亮的臉孔在畫上了舞台妝後變得更加明艷,幾乎像是在閃閃發亮。
後來村良在四處奔波時,曾有好幾次都看到南允在校內不同地方被其他人團團圍住,合照、要簽名,那是個很會做生意的班級,除了門票之外還賣了許多周邊,因此最後當學園祭結束,要統計各班表現成績時,他們班營收理所當然獲得了第一名。雖然只看到後半段,但村良當然也貢獻了一張門票,還提前託朋友買了一些南允的照片跟周邊,被打趣了好一陣子。
「對了,我記得你們班正在舉辦慶功宴,妳怎麼一個人跑來這裡?」他不久前刻意路過,還聽見他們在討論要不要派人多去門口超商買點零食飲料,擔心不夠吃。
南允有些苦惱地蹙眉:「大家太熱情了……」
她實在是不習慣成為話題中心,本來被大家拜託上台演戲就已經很有壓力了,沒想到表演效果太好,接踵而來的誇獎跟邀請才是最難消受的部分,所以一找到機會她就藉口想去洗手間卸妝所以先離開,走著走著就到了學生會辦公室,沒想到門居然沒鎖,而且村良竟然也在這裡。
她下意識整理了下自己的頭髮,這才有些好奇地反問:「那學長呢?怎麼一個人待在這裡?」
偷懶被發現,村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跟妳一樣,正在找一個沒人的地方休息。會太暗嗎?」
南允搖頭,「沒關係,慢慢習慣就可以看清楚了。」
熟悉黑暗後,她慢慢摸著桌面,走近窗邊的村良,和他並肩一起看向窗外的篝火。
篝火似乎變小了一些。學生們原本只是圍著火堆嬉鬧或是安靜閒聊,直到不知何人突然拿出了攜帶式藍牙音響,隨著輕快的JPOP音樂響起,大家開始跳舞。村良看著影子成雙成對,突然想起後夜祭有個傳聞:只要一對男女牽著手繞後夜祭的篝火轉一圈,他們就會順利交往,因此從篝火升起後,就有許多人正在邀請喜歡的人跳舞。
他看向身旁的南允。
大概是其他人阻止了南允換下表演服,現在他才有機會能多看幾眼她制服以外難得一見的模樣。村良看著南允金髮上戴著的髮箍和裙襬下的黑白條紋襪子,包含裙子,所有裝飾都設計得很精心,很適合她。
又或是她穿什麼都好看。
他說不上自己到底相信傳說與否,但如果有任何一點點可能實現的機會,他或許應該嘗試。
「學園祭就這樣結束了。」南允突然輕聲說道:「不管是舞台、布置、服裝,現在還能看見的東西,明天早上來學校後,一切就都會變回原來的樣子。明明花了很多時間努力,卻像是曇花一樣,只有一個夜晚的花期。」
「而且,學長。」南允輕聲問:「你接下來就要準備畢業,不會再那麼常來學生會了,對嗎?」
「嗯。」
他低聲道。雖然很疲累,但這陣子他也過得很充實,而學園祭活動也將是他在學生會的最後一份工作,接下來這屆的成員就都要卸任,交給下一屆的學生會了,細想甚至還會有些捨不得。
「總覺得……好不真實。」南允將手輕輕搭在窗台上,眼裡望著遠處的篝火,神情卻有些哀傷。
村良苦思,想要擠出安慰的話,卻發覺言語在此刻蒼白無力。
只有感覺是真實的。
他鼓起勇氣,將自己的手搭上她的,試圖用溫熱的掌心覆蓋冰冷纖細的指節。
「我覺得……體驗過的事物並不會消失。」他有些緊張,有些顫抖,但還是繼續努力說著:「像是星星,即使有些星球已經在億萬年前就消失,但當璀璨的星光進入眼裡時,我依然會覺得夜空很美。」
她沒有回話,只是將手輕輕翻面,纖長的手指穿過了村良的指縫,掌心相貼。
時間彷彿凝固了。
飄來的音樂換了,變成了一首適合跳舞的慢歌,卻退到了更遙遠的位置,黑暗中,只有手心細膩的觸感是這一刻的真實。
兩人本就模糊的距離一點一點縮短。村良看著她的眼睛越來越近,最後近到讓她能清楚看見自己的倒影。她的頭髮在夜色下折射出奇異的光暈,像是星光與火光被揉碎在她的髮絲間;她身上的氣味,像是蜂蜜檸檬般混合了酸澀與甜,薰人欲醉;她呼吸的溫熱輕輕滑過他的嘴唇,傳來一陣酥麻。
直到她緩緩閉上了眼睛。
一切水到渠成。
他看見她眼睫的顫抖如蝶翼輕搧,聽到了彼此的心跳一樣急促,嚐到柔軟的唇和他相同炙熱。
殘存的火焰又開始熊熊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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