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盜間有個傳說。
如果遇上突如其來的暴風雨,表示他們不小心入侵了人魚的領土,必須獻上祭品才能平息人魚的怒火。多數情況下,祭品會是船上人手一瓶的蘭姆酒,金黃色的酒液會被倒入大海,隨著波濤沉入深海。
但里歐是被人魚養大的,他清楚知道人魚對大多數人類食物都興趣缺缺,所以始終認為這個傳說是假的。少數情況下只是因為運氣好,船成功脫離暴風雨,海盜們才覺得祭品有用;多數運氣不好的狀態,海盜船會直接葬身大海,也遑論有沒有用了。
因此,當里歐聽著老傑克吹噓他以前曾經去過遍地黃金的小島,吃到了像紅寶石一樣閃耀的水果,還因為帥氣被當地原住民求婚時,他看向正坐在玫瑰號甲板的橡木桶上的蘿賽塔,她正捧著一碗加熱後的蘭姆酒小口啜飲,身穿樸素的衣裳,眼裡卻像是藍寶石般閃閃發亮。里歐突然覺得,或許傳說並不完全是虛假的,只是獻上祭品的方式錯了。
畢竟泡過海水的人類食物當然不好吃,倒進海水中的酒也不方便喝。
老傑克的牛皮越吹越大,已經講到他如何用一柄短刀單挑海龍,以往里歐喜歡這樣的故事,但今天他的心思卻完全不在上頭。在眾人的哄堂大笑中,他忍不住把視線一次又一次投向人群中的蘿賽塔,看著她在木桶上輕晃的腳,還有被海風揚起的紅髮。
他不是第一次看到蘿賽塔變成人類,但這卻是有記憶以來,兩人同時以人類的身分長時間相處。他借出的那件寬大的,領口繫著麻繩的亞麻襯衫有點大了,套在蘿賽塔身上顯得有些滑稽,卻恰好露出頸部優雅的線條,她不像其他人那樣仰頭猛灌蘭姆酒,而是小口啜飲,偶爾還鼻尖微皺,被酒精的辛辣激出一點點紅暈。
而像是注意到了他過於明目張膽的視線,蘿賽塔歪過頭來,像是在用視線詢問他是否也要喝一口,里歐立刻聽見了身旁的人起鬨般賊賊的笑聲。
「看哪!我們的小里歐在跟他的『表姊』聊天呢!」
「蘿賽塔小姐,可別再給他喝酒了,不然他會醉倒在妳眼眸裡的!」
不長眼的海盜起鬨起來,大笑聲在浪濤中顯得格外歡快。里歐連忙舉起手上酒瓶,示意自己也有,耳根卻下意識熱了起來。
其實蘿賽塔出現在這艘船上是個意外,而更讓里歐意外的,是蘿賽塔出現在奴隸拍賣場。
里歐可從沒想過會在這裡看到蘿賽塔。
一開始他還以為是自己看錯,以為自己太過思念那個身影,才把所有紅髮都看成了熟悉的紅薔薇,但後來卻越看越覺得不對。和其他精神萎靡,已經了解自身接下來即將面臨悲慘命運的奴隸不同,身穿骯髒粗布衣仍掩不了身上特殊氣質的紅髮女子,雙眼看起來仍炯炯有神,像是灑落在海面上的陽光,她赤裸的雙足看起來不太擅長行走,被拉扯時只能慢慢前進,眼裡沒有家破人亡的痛苦,而是寫滿了對人類世界的好奇。
而直到那名紅髮女子和其他人一併被送上台,開始一一舉手拍賣時,到處張望的女子與里歐對上了眼。里歐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訝異,還有一點點莫名的心虛,他忍不住苦笑起來。
這肯定是蘿賽塔,除她之外沒有其他可能。
里歐忍不住從拍賣場最邊角起身——其實這裡也不能算是一個拍賣場,只是奴隸商人看鎮上這幾天在舉辦海神祭,人多又熱鬧,於是動起腦筋,借用了酒館的場地,打算把手邊幾個不那麼昂貴的貨色先趁勢處理掉,畢竟奴隸合法,買一個奴隸或許就跟買一條鮪魚一樣。當然,容顏最美、身段最柔的那些,才不會被商人帶來這種地方,那是要做為上等貨色獻給貴族打通關係的——往酒館中央走去。
圍繞著當成拍賣台的吧檯的,是許多手裡舉著大把鈔票揮舞的人,他們之中,有些需要工人;有些需要女僕,但更多人或許只是在湊個熱鬧,享受可以支配他人人生的快感,於是用金錢作為籌碼爭鬥廝殺。
其他原本坐在里歐身旁,正有一口沒一口喝著廉價黑麥酒的海盜們注意到他的行為,還以為他是看上了哪個女人——好吧,某種方面上來說確實是——高聲取笑起來。畢竟他原本可是最抗拒的那一個,說自己更寧可去港口邊餵海鷗或是釣魚,是老傑克和其他人堅持他該來看看市面,不買也要知道一些交易的小技巧,這才硬是被拖了過來。
幸好蘿賽塔的紅髮對於這個港口城市來說有些不祥,人魚的美貌也掩蓋在泥灰與塵土之下,但里歐還是掏空了自己的積蓄,甚至跟其他人借了不少,這才勉強成功把人買下。
他把蘿賽塔帶上了船,宣稱是他的遠房表姊,因為老家的島遇上了海盜,所以才被賣來這裡。船長一開始有些不滿,覺得女人會讓船沉船,但蘿賽塔神奇地表演了自己可以吸引魚群的力量——當然,她是人魚嘛——船長立刻相信了里歐老家的島嶼女人有神秘的力量。
「難怪你老是跟海鷗說話,我還以為你瘋了。」船長嘆了口氣,在得知他們的船剛好會路過蘿賽塔老家附近時,爽快接受了蘿賽塔與他們同行一小段路。
船上有個女人的感覺還是不太一樣的,大家說的髒話變少了,不再衣衫不整亂跑,開始在乎體味跟清潔,整體來說很不錯,但或許就是因為太壓抑了,所以當今日有了一個完美的藉口:替老傑克慶生,眾人的情緒像是找到了一個出口,在大笑聲中瘋狂灌彼此酒,毫無形象地趴在船邊嘔吐,說起無人相信的誇張謊言。
好吧,或許蘿賽塔會相信。
和在海裡相反,岸上的蘿賽塔像是跟他身分對調般,少了點人魚般妖豔的氣質,他成了教導者,而蘿賽塔是求知慾旺盛的孩子,他需要一次又一次告訴蘿賽塔哪些事情可以,哪些不可以,而哪些事情又是絕對絕對不可以。
就像是此刻。
此刻的海面太過平靜、安穩,像是面鏡子,除了負責瞭望的人之外,全部的人都喝醉了,東倒西歪躺在各處,還在聊天,又或者只是在發出聲音,話語並不成句。而蘿賽塔站了起來,腳步有些蹣跚——雖然已經使用了幾天,人類的雙腿對她而言依然彆扭——她穿過東倒西歪的海盜,走到里歐面前。海風吹亂了她的紅髮,直到幾縷髮絲掠過里歐的鼻尖。
太近了。
里歐有些尷尬地把人稍微推開了點,讓蘿賽塔在自己身旁坐下,低聲問:「怎麼了?」
「他們笑得很大聲。」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孩子氣的好奇,「我的喉嚨像是吞了岩漿,腦袋卻像泡在暖流裡,這就是人類平常體驗到的快樂嗎?」
「這只是其中一種,而且通常伴隨著隔天早上的頭痛。」里歐連忙提醒:「別喝太多。」
「是嗎?」她晃了晃頭,小聲地,聲音聽起來有點黏糊糊的,像是喝了蜂蜜酒一樣,「里歐,你吃過老傑克說的那種紅寶石水果嗎?那是什麼味道?」
「我覺得那是他編的。應該只是石榴。」
「石榴?那又是什麼味道?」
「大概就是很甜的水果味。像蜂蜜……總之就是很甜。」他想不出該怎麼形容,只能這樣道。
但蘿賽塔感覺對這個回答不太滿意,又追問:「老傑克說最甜的是『吻』。石榴跟吻相比,哪個比較甜?」
「這不能混為一談……」
「為什麼?」
她湊得更近了,里歐甚至能感覺到她呼出的熱氣拂過他的手臂,還帶著酒香,他艱難地吞了口口水,背後粗糙的纜繩也無法使他分心,腦中一片混亂。
就在這時,瞭望台傳來了慌張的呼喊。
「敵襲!是『流浪者號』!那群瘋狗來了!」
里歐心中一沉,流浪者號是這帶最殘暴的掠奪者,他們不只還會劫掠商船,還會攻擊其他海盜,他們的大副曾經被抓到過,右腿成了木腿,陰雨天總是隱隱作痛。午後的安寧瞬間破碎,慌亂中酒瓶被摔在地上,粉碎一地的結晶像是突如其來的冰雹,還能站起身的海盜都勉強扶著欄杆或是木桶站了起來,一一拔出彎刀與火槍,叫罵聲充斥甲板。
像是也發現了他們,遠遠的雷聲響起,接著是船劇烈一震,有些砲彈落入水中,掀起巨大的水花,有些則打中船側。里歐一把抓住蘿賽塔的手腕,「到後艙去!」他試圖將蘿賽塔帶進狹小的船艙,卻被蘿賽塔反向拉住。
「別擔心我。」她露出自信的笑,從腰間拔出里歐給她的彎刀,「我可以保護自己。」
里歐衡量片刻,發覺蘿賽塔說得對,聽令於人魚的海鷗們正在空中盤旋,伺機而動,水面下則有許多陰影快速滑過,就算無法用人形對抗海盜,只要跳入水中化為人魚原型,她甚至可以獨立殺死一群殺人鯨。
於是他也拔出刀:「千萬小心。」
甲板已成了混亂的戰場,硝煙味刺鼻,流浪者號像是一頭飢餓的野獸,快速強行靠上他們的玫瑰號,許多海盜甩著鉤索跳了過來。里歐一把將蘿賽塔拉到身後,手中的彎刀舞成一輪月光,一名跳過來的海盜喉嚨頓時被刀尖劃破。而蘿賽塔雖然不適應人類的雙腿,但動作仍輕盈得像是一尾穿梭在珊瑚礁間的小魚。她側身躲過一記劈斬,趁著對方重心不穩,手中的彎刀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精準地挑開了敵人手裡的武器。
「里歐,小心左邊!」她提醒。
里歐順勢低頭,子彈擦著他的頭皮飛過,打碎了後方的木桶,蘭姆酒立刻在甲板上橫流,混合著火藥與海水氣味。兩人背靠著背,形成了一個小小的防禦圈。里歐手裡的刀很快染滿鮮血,蘿賽塔臉上也濺上了一點血跡,但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睛竟顯得有些興奮。
戰鬥進入了白熱化。
流浪者號大概也沒想過看起來只是艘不大的雙桅帆船,居然是這麼難啃的骨頭,但魚都殺了一半,現在撤退也不是辦法,只能硬著頭皮打下去,但玫瑰號的海盜卻越戰越勇。
突然,一聲巨響!
流浪者號直接撞上了玫瑰號,船身立刻劇烈的傾斜,兩人被慣性甩了下,里歐舉起手,替蘿賽塔擋住了散亂的繩索與船帆,後背卻重重撞在桅桿上,他忍不住悶哼一聲,卻顧不得後背的疼痛,替蘿賽塔擋住了撲上來的海盜,在一片混亂中與對方扭打,接著是刀光劃過,鮮血立刻浸透了他的肩膀。
蘿賽塔看著里歐受傷,流出了紅色的鮮血,突然發出了一聲高亢的、人類聽不見的音波。
水面突然隆起、隆起、再隆起,比帆船還要巨大的藍色鯨魚從海中高高躍出,在海平線上劃過了一道水色的彩虹。
所有人都呆住了,接著鯨魚重重落下,撞沉了流浪者號。
還沒來得及反應,鋪天蓋地的水花便迎面而來。甲板上的人與貨物都一片狼藉,不屬於玫瑰號的海盜全都被沖下船,其他人則像是洗了個澡,但里歐與蘿賽塔身處浪花正中心,卻安然無恙,只有瀏海濕了一點。
看著在漩渦中緩緩下沉的流浪者號,玫瑰號的眾人慢了片刻才意識到自己贏了,勝利的歡呼聲立刻響徹雲霄。
鬆了口氣的里歐晃了下,差點跪倒,蘿賽塔立刻扶住他。
「里歐,你在流血。」
「沒事,小傷而已。」里歐想阻止蘿賽塔,卻被人魚的小魔法控制住。
「我幫你包紮。」趁著玫瑰號的眾人還在打撈落水的海盜,蘿賽塔強行扯開了里歐的上衣,學著人類的樣子在乾淨的布上沾滿了蘭姆酒,開始小心翼翼清理著傷口。她的指尖冰冷,觸碰到里歐滾燙的皮膚,讓他忍不住微微顫抖。
「很痛嗎?」她低聲問。
「不痛。」
里歐看著她,心跳快得要跳出喉嚨。為了方便清理傷口,蘿賽塔的身體就壓在他的身上,兩人的距離近得可以看清對方瞳孔裡的紋路。里歐的手不由自主地環住她的腰,像是在期待著什麼。
她的藍眼睛裡倒映著里歐的臉。
「里歐,你的心跳很大聲。」她歪著頭。
「那是因為……妳。」里歐沙啞地說。
蘿賽塔沒有退開,而是緩緩湊了上去,嘴唇輕輕貼上了里歐。
那是一個帶著鹽味、鐵鏽味與蘭姆酒香的吻。
起初只是輕微的碰觸,但當她試著伸出舌頭,舔了舔里歐的嘴唇時,吻變得激烈又灼熱了起來。蘿賽塔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溫度從她心中冒出,讓她全身都像是泡在蘭姆酒裡一樣,她順著本能,手指插入里歐的黑髮,輕輕撫摸他的背脊。
直到兩人慢慢分開,她才眨著眼睛問:「好像不甜?」
里歐看著她,眼中滿是炙熱。
當晚,抵達小島的玫瑰號海盜又熱熱鬧鬧喝起了酒,眾人對於巨大鯨魚出現,幫了他們一把的事情津津樂道,還產生了各種推測。
「一定是流浪者號惹怒了海神!」大副堅持。
「是因為里歐的表姊吧!」船長難得也加入了話題。
「是蘭姆酒的酒香吸引了海神的使者!」老傑克也堅持。
蘿賽塔待在他們中間笑著,不反駁也不支持任何一方,只是享受著蘭姆酒,臉頰上少有的酡紅。
很快地,離別的時候到了。他們終究還是航行到了謊稱是蘿賽塔家鄉的小島,其他海盜並沒有入港,擔心害蘿賽塔被海軍盯上,也給了他們獨處的空間,里歐划著小船,載著蘿賽塔往岸邊划。
直到看不到玫瑰號的岸邊,蘿賽塔轉過身,紅髮在晨光下閃耀著金紅色的光澤。
「里歐,我回去了。」她看著里歐,伸手捧住他的臉,在額頭上落下一吻,「下次見面時,我想吃石榴。」
她向海面倒去,像是一尾魚落入水中。在碰到水面的瞬間,她化出銀藍色的魚尾,輕巧地翻了個身,變回人魚模樣。她如夕暉般紅豔的長髮在水中漂浮,頭上戴著珊瑚礁製成的髮飾,小魚歡快地在她髮間游動,皮膚白皙如月光下的泡沫。她脖子兩側的鰓裂正隨著呼吸微微顫動,修長的尾鰭拍打出晶瑩的水花,繞著里歐的小船游了一圈,接著優雅地沒入水中。
里歐看著那一圈圈擴散的漣漪,直到再也看不見她的蹤影。
玫瑰號再次揚帆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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