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只是女王陛下提出的一個想法。
『既然都要交換身份了,不如真的交換身體看看吧?一定很有趣。』
火焰般的紅髮搭配慵懶上翹的嘴角,通常說出的話語都會被眾人實現,她劍尖所指之處即是王國的目標——但這是個格外危險的提案,即使是搭配上難得燦爛的神情,萊恩在聽到的當下仍然立刻阻止了。這會有許多問題。他想。就算莎娜沒有壞心思,但總有居心叵測的陰謀者,總有鋌而走險的投機者,不想要雄獅般的女王,想要兔子般好操縱的替身,總得小心提防意外。
但這就像是一句無心的預言,在腦中隱隱糾纏,最後應驗在難得離開城堡出外洽公時。萊恩平常不怎麼逛路邊的攤販市集,就算是王城旁的市集,做工粗糙者仍甚,雖偶有令人驚喜的童趣樸拙之作,若要做為禮物,自然鬼斧神工打造的鮮花與匠人精心雕琢的珠寶他認為還是更適合女性,但偏偏就是巧合,讓他的馬一時在街道上踉蹌,不小心把披風落在地上,也就像是巧合一樣,像是童話故事裡走出來一樣的魔女打扮就那麼入了他的眼。
魔女的攤位上有著大大小小的瓶罐,款式與顏色都不同,旁邊用著小小的紙片標籤寫著藥劑名稱和功效。萊恩看著那罐散發著粉色光輝的小瓶,名稱寫著幸運之吻,底下效用清楚寫著:交換身體。他微微皺起眉頭,在將披風摺好掛回馬背上後,還是忍不住走向攤位。「這真的有用嗎?該如何使用?」他問,而魔女般的攤主只是笑著,沒有回答。但他仍像是被騙一樣花了不少錢買下,帶回了城裡,但那罐粉色的藥劑卻讓他感覺放哪都不對,最後被擺在了桌上。
「萊恩?怎麼了?感覺你有點心神不寧欸。」莎娜剛好來他房間借書,她仍戴著遮掩容貌用的魔法耳環,已經唸完了萊恩推薦給她的歷史書上集,厚厚的精裝書在她手裡看起來像是塊巨大的磚頭,被吃力地抱住。他上前去接,幫忙放回書櫃上,拿下新的一本,回答:「沒事,只是有些在意的事。」
「介意跟我說嗎?」寶石般明亮的眼睛眨了眨。萊恩發覺自己有些敵不過那對眼睛,於是說了魔女與藥劑的事。在他同意下,莎娜把那罐藥劑拿了起來,捧在手心上注視。「很可愛的名字,幸運之吻啊……」
「我嘗試過,沒能打開,應該是有某種法術,我想等明天找一名擅長煉金術的術士來解析……」萊恩說著,卻看到莎娜輕而易舉就把瓶口的軟木塞拔開,桃粉色帶著亮粉般的煙霧立刻從瓶中衝出,瀰漫房間。
萊恩立刻大步向前,「快放下!」
他扔掉了莎娜手中的藥瓶,但藥瓶落地的那一瞬間,瓶內已經空空如也,只剩下淡淡的香氣在房內繚繞,像是水蜜桃一樣的氣味。萊恩等了幾秒鐘,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莎娜?妳還好嗎?有覺得身體哪裡不舒服嗎?」莎娜搖搖頭,神色如常,於是萊恩撿起已經空空如也的瓶子擺回桌上,替人順了順有些微亂的髮絲。「有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說。」
於是一夜過去了。隔天早上,莎娜平靜地睜開眼睛。
她望向頭頂的四柱公主大床,閉上眼睛又重新睜開,幾秒後,她優雅地撐起身體,纖長的手指輕輕拂過耳畔垂下的紅色長髮,低頭看了看纖細的手腕和層層疊疊的蕾絲睡裙,又伸手平靜地摸了摸自己滑順的側臉,最後下床,走到鏡子前面。
莎娜看著鏡中的影像,陷入了短暫的沉思。鏡中的臉還沒戴上耳環,乍看像是那張艷麗如火、帶著慵懶笑意的臉,實則眼角眉梢都是青澀,即使面無表情,抿直的嘴角還是被此刻有些睡亂的頭髮軟化,像是正在撒嬌一般。被睡亂的睡袍胸口有些微開,稍微露出了一點起伏,她有些不自在地攏了攏衣襟,遮住小巧精緻的鎖骨。
她看了下時間,發覺比往常清醒的時間晚很多,太陽已經升起,已經是早餐時段,於是她加快動作,快步打開衣櫃,遲疑了下,沒有換下睡袍,而是拿了件材質硬挺的披風披上,把身材遮得嚴實。戴耳環花了點時間,即使對著鏡子,小巧的金屬耳環卻仍總是從她指尖滑落,戴不上去,花了幾分鐘後,她才悄悄走出房間。
萊恩的房間不遠,平常十分鐘之內就可以走到,這次她卻走了將近十五分鐘,原本熟悉的長廊變得異常漫長,甚至走到身上都有些冒汗。有這麼遠嗎?她心想。但身邊的每一幅畫、每一個花瓶、每一張地毯都如此熟悉,她只好繼續加快腳步,每步都像在與裙擺搏鬥。
終於,她來到那扇熟悉的黑檀木門前。萊恩的房門沒鎖,門口沒有人,她悄悄轉開門把。房內很明亮,窗外照進了耀眼的日光,房內家具不多,看起來很簡單,因為萊恩多半時間都消耗在書房當中,臥房只有晚上回來。床在房間角落,上頭正起伏著,有人在安眠。
莎娜走了過去,看見床單難得有些被睡亂,萊恩只露出了一點點金髮,側睡,整個頭都埋在棉被裡,像是某種躲避陽光的小動物。她沒掀開被子,只是輕輕拍了拍大概是肩膀的位置。
「……醒醒。」
棉被動了下,發出一點點囈語聲,又不動了。
「醒醒。」她加重了音量,這次推了推,那棵金色的頭終於鑽了出來,萊恩睡眼惺忪的臉望向了莎娜。好奇怪的表情,原來剛起床的臉是這種感覺嗎?莎娜心想。
萊恩看著她揉了揉眼睛,慢了半拍才突然驚覺眼前有人,驚慌問道:「女王陛下?您怎麼在這裡?」
「我不是陛下,這是妳。」
「這是我?」萊恩頓了下,又過了幾秒鐘,突然望向遠處的穿衣鏡。莎娜這才想起房間裡有穿衣鏡,她太習慣這房間的一切,以至於根本忘了這件事。萊恩一路跌跌撞撞,小跑衝到了穿衣鏡面前,還因為不習慣腿的長度,差點左腳拌右腳,栽倒在柔軟的地毯上。他訝異地摸著自己的臉,驚呼:「怎麼回事!」
莎娜看著萊恩不斷撫摸自己的臉,總覺得畫面有些詭異,於是開口阻止:「冷靜點。看來是那瓶藥劑確實生效了。」
儘管嗓音聽起來是自己的,但沉穩溫和的態度瞬間安撫了萊恩的焦慮,他轉頭看向莎娜,幾秒鐘後神情變得古怪:「你是……萊恩?」
「對。」
「我以為魔藥喝下去才有用,沒想到效果是這樣。」
「萊恩。」
「怎麼了?」
「你現在是,穿著我的蕾絲睡袍嗎?」
莎娜笑容微僵,手有些不自在地整理了下根本沒亂的披風,「對,我並沒有更換妳的衣物。」
萊恩小聲道:「……其實……也沒關係……」
「什麼?」
「沒有!」萊恩連忙轉頭,再次望向鏡子裡的自己,試圖模仿以往看見這張臉看見的溫和笑容,露出的神情卻怎麼都不對勁,看起來慌慌張張的,「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先躲在房間裡嗎?」
莎娜思考了數秒,緩緩搖頭,「半小時後,我——不對,你——要接見鄰國的使節團,他們是來談邊境貿易的。」
萊恩急得直跺腳,「那該怎麼辦!」
莎娜冷靜地安撫他:「莎娜,慌張並不能解決問題。」雖然是這樣的狀況下,莎娜嘴角還是忍不住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她站起身來,緩步走向萊恩,矮了整整一個頭的身軀伸出纖細的小手,自然而然地替萊恩整理好凌亂的披風。明明是看著自己最熟悉的臉,萊恩卻忍不住有些臉紅。
「你只需要像平時的我一樣就好。」她輕聲道:「像是扮成女王時那樣,我會輔佐你的,只是換了一個模樣,做的事情並不會改變的。」
「但是……」
「妳可以的,莎娜。」莎娜拉住萊恩的手,強迫他彎下腰來,看著那張格外熟悉的面孔,突然覺得這種視角非常新鮮。她輕撫萊恩的髮絲,帶著笑意替人將髮絲整理整齊,「我相信你。」看著那張有些無措的臉,她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她輕輕靠近,在萊恩的臉頰上飛快地印下一個柔軟的吻。感覺就像是在仲夏夜的夜晚裡被一朵花輕輕觸碰。萊恩心想,卻意外地平靜下來。
後來的議事非常順利,莎娜戴上了另一個備用的偽裝耳環,偽裝成倒茶的女僕,適時地提醒了萊恩所有該注意的點,萊恩也因為讀完了課程,對於地理歷史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沒有掉進老狐狸們的陷阱,最後會議草草收尾,改日再戰,算是一個完美的結束。
在所有人都離開後,莎娜給了萊恩一個讚許的笑。
「做得好。」她輕聲道,用著嘉許的眼光。
萊恩靦腆笑了笑。那個離開房間前,看似無關緊要的吻,似乎真的帶有某種奇妙的幸運,讓他原本緊張的心情都平靜下來,清晰地想起了許多曾在書上閱讀的知識,「幸運之吻……」他低聲呢喃,想起了屬於藥劑的名稱。
「萊恩。」他呼喚,聽見了屬於自己聲音的應答,於是輕聲說了下去:「我很開心能遇見你。」萊恩是不會說這樣的話的。他心想,從萊恩口中——或者該說,從自己的嘴裡——聽到如此直白的心意,讓他有種恍惚的感覺,彷彿藥劑的氣味似乎還殘留在空氣中,帶著微甜的水蜜桃香。
在西沉的日光裡,萊恩順從了身體的本能微微前傾,將一個預料之外的吻印在唇上。唇瓣相接的瞬間,桃子般甜蜜的氣味再次在兩人身邊流轉。幾秒鐘後,莎娜突然發出一聲淺淺的驚呼,而萊恩身軀一震。
「……換回來了?」莎娜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掠過自己火紅的髮絲,與同樣通紅的臉頰。唇瓣上似乎還殘留著那個吻的熱度,由自己主動的吻。
「看來藥劑的解方就是……」萊恩微微低頭,金色的碎髮形成了少許的陰影,遮住了他的眼睛,「『幸運之吻』,如同藥劑的名稱呢。」
「太好了呢,沒給你添麻煩。」莎娜鬆了口氣,笑著望向萊恩時,卻看見一雙青草般翠綠的眼睛。
「妳一直都做得很好,妳從來不是麻煩,莎娜。」萊恩輕聲道:「像妳說的一樣,我也很開心遇見妳。」
他們沒再說話,萊恩將莎娜紳士地送回房間後,就轉身離開了。隨著房門輕輕關上,走廊上腳步聲逐漸遠離。莎娜坐在床邊,看著窗外開始亮起的星辰,心裡默默地想:或許這真的是個非常幸運的吻。
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