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買的電動磨豆機運轉時幾乎沒有噪音。
雷納德把刻度調到六，儲豆巢內的鬼齒刀迅速將咖啡豆磨成粉狀，較為圓潤的顆粒使咖啡粉泡出來的味道乾淨、飽滿，是艾琳最近喝過後特別滿意的味道。熱開水也煮好了，在濾紙被完整打濕後，雷納德特地比往常多加了一湯匙咖啡粉，拍打平整後才緩緩注入少了將近三十毫升的熱水，最後補上了秘密配方。他還刻意打開櫥櫃，挑選了和托盤成套的咖啡杯，咖啡被帶著金邊的杯子包覆後，頓時變得更像是帶著異域風情的異國飲料，但他並沒有急著上桌，而是稍待片刻，因此等咖啡被端到艾琳手邊時，已經成了火熱卻不至於燙人的溫度。
「謝謝。」餐桌上的艾琳正在文件堆裡焦頭爛額，帶著濃濃的榛果香的熱咖啡則像是及時雨，讓她立刻舉杯啜飲，但等吞嚥入喉嚐到香甜味道時，她才發現不對，困惑發問：「雷，這加了什麼嗎？」
「好喝嗎？」雷納德笑道，得到艾琳頷首後仍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從櫥櫃裡掏出造型別緻、仿造傳教士外型設計的兩段式琥珀色瓶身，光滑的玻璃瓶身被放到艾琳眼前的桌面上，在室內的燈光下折射出溫潤的光彩，「有興趣？」
艾琳端詳著瓶身上的文字：「榛果香甜酒？」
「店員推薦搭配熱咖啡，也可以直接喝或加冰塊調成雞尾酒。」雷納德輕輕捏了一下艾琳的肩膀，讓她坐直身體，「不管哪種都很適合週六晚上小酌，妳不覺得嗎？」
僵硬的肩膀肌肉被碰觸後，立刻開始反饋自己的辛勞，艾琳連忙動動緊繃的脖子，朝客廳牆面的齒輪金屬掛鐘看去，發現她已經工作了整整一個下午，現在居然已經是晚餐時段。她垂下肩膀暗自懊悔逝去的假日，決定善用睡前這幾個小時，不繼續虛擲在沒用主管分配的爛工作上。自從跟雷納德同居後的，她的精氣神都好了許多，眼裡也有了明顯的光。
「這是個邀請嗎？」她問。
「如果不夠誠懇的話，再搭配上紅酒燉牛肉，還有豚角煮如何？」
雷納德繞著桌子走了半個圈，來到電磁爐旁，掀開正被弱火力燉煮的兩個鍋子，咕嘟咕嘟的聲響與濃郁的香氣立刻瀰漫。兩道菜色早在下午就已經都準備完成——豬肉已經被煎過，以棉線五花大綁，和白蘿蔔一起泡在醬油當中燉煮；牛肉也已經被解凍，煎到表面上色變得焦脆，和大量蔬菜與紅酒一起小火滾得冒泡。
「和洋合併的兩道燉菜？」艾琳有些詫異，細想又覺得似乎相當合理。
「都是甜口的菜，跟義大利酒很配。」雷納德笑著解釋。他們平日都要上班，假日才有充足時間可以慢慢製作需要大量時間備料、燉煮的菜，因此他總是會挑假日做些繁複的菜色，「或者再加一道烤鮭魚或是沙拉？」
「都依你。」艾琳闔上電腦，起身走到他身旁，「我能幫上什麼忙嗎？」
雷納德笑意更濃了。
「來試個味道。」他拿出質樸的手作小碟，裝了一點紅酒燉牛肉的湯汁給她。
她嚐了一口，紅酒已經完全揮發了，取而代之的是各式各樣的蔬菜甜味與多蜜醬汁，混合的氣味。正當她有些享受地瞇起眼睛時，雷納德又端了酒過來。
「Apéritif？」艾琳問。
「或是也可以再來些小點，再滾十五分鐘，馬上就好。」雷納德像變魔術一樣又從流理臺上變出用牙籤串著的葡萄、起司與蘇打餅乾，小小的五座塔被立在細長的長方淺綠盤子裡，像是窗外的山景。
發現晚餐準備已經到了尾聲，自己各處似乎都插不上手，艾琳只能有些遺憾地坐回餐桌上，一面咬著甜美多汁的葡萄，一面看著雷納德把慢煮完成的紅酒燉牛肉盛進了白色的巨大深盤裡，豚角煮則是被放進帶有藍色直線的日式矮碗中。雖然只是在家吃飯，用餐人數也只有兩名，但雷納德仍拿出漂亮的餐具，甚至為了麵包找出了竹籃與深綠色緞面布，讓桌面的餐點美得有如餐廳端出來的法式料理。
「再點根蠟燭，這就是完美的燭光晚餐了。」艾琳感嘆。
雷納德立刻拿出香氛蠟燭，點燃後擺置桌子中間：「柑橘柚子味，如果妳不喜歡的話還有蒼蘭、青檸或是牡丹。」
艾琳有些驚喜，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有必要這麼隆重嗎？」
「為什麼不？」雷納德笑，關上了燈，任燭光在黑夜漸濃的餐桌上搖曳，「妳不覺得這才是兩個人該有的生活嗎？」
兩個人。艾琳心想。不是情侶。她掩飾性地舉杯笑道：「除了過度乾淨精緻到幾乎不像是個成年男性居住的家，我對一切都十分滿意。」
「那是其他人拉低標準，可不是我提高了。」
「你總能拿出適合的盤子。」艾琳笑著道。
兩人相視而笑，對坐在餐桌兩側，烤麵包的香氣與紅酒淺淡的酒香都融進了空氣中，散發著溫暖氣息的料理在上桌後仍持續冒泡了一小會，火光將兩人身後的陰影拉得很長。艾琳緩緩咀嚼紅酒燉牛肉，軟嫩的肉塊入口即化，幸福感讓她忍不住輕輕捧住臉頰。
「好吃吧。」雷納德笑著解釋：「書上的燉菜都把食材煮到相融，但我認為這樣吃起來會有些單調，所以我刻意分批燉煮，讓食材保留了原始的滋味與口感，妳喜歡這種做法嗎？」
艾琳用湯匙舀起紅酒燉牛肉，看著濃稠的酒紅色醬汁滑落，裹在食物表面的滋味濃稠馥郁，咀嚼時卻又可以享受到蔬菜清甜的口感，搭配香甜的酒液縈繞在喉間。
那是彷彿能讓人從心底暖起來的味道。
「很喜歡，謝謝你。」艾琳輕聲道。
「不客氣。」他突然話鋒一轉，「但真是可惜。」
「怎麼了？」
「我並不希望從妳那裡收到感謝呢。」雷納德瞇起狐狸似的眼睛微笑，手輕輕搭上了艾琳的手背，「我更希望聽到的是：『真希望以後每天都能吃到這麼好吃的紅酒燉牛肉。』，或是：『你願意每天幫我煮湯嗎？』」
「那會很花時間的，你不覺得你應該把時間花在更有用處的地方，像是進修？」
「為了妳，親愛的，我很願意。」
艾琳不為甜言蜜語所動，將盤中食物一掃而空，又主動添了第二盤。雷納德也走到她身邊，用最紳士的態度替她把榛果香甜酒裝滿。
「謝謝。」
「或是我更喜歡一個吻。」雷納德道。
有何不可？於是艾琳吻了他，並在唇舌入喉間，嚐到了雷納德舌根殘留藥草和莓類的香氣，這讓紅酒隱約的餘味被襯托得格外迷人，卻又濃烈得薰人欲醉。
就像是雷納德這個人，總若即若離，從來都讓人猜不透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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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éritif：餐前酒，也可以指飯前小吃，包括開胃小菜如蘇打餅、奶酪、醬肉拼盤（Pâté）或橄欖。
*Digestif：餐後酒，為法國餐飲文化裡，人們用完餐後，促進「交誼」中的感情催化劑，也是助於腸胃消化的酒精飲品。濃度約在35-50度間，比餐前酒較濃烈些。
*酒：https://www.609.com.tw/Product/16100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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